| 《站着的废墟》之冷梦
有一种精神叫镇静
在勇气问题上，人人都有极限。从来都没有胆大包天的英雄好汉。我想，我可以说，纳尔逊（注：英国著名海军统帅、民族英雄）和所有那些被大量宣传的勇士，一生都有勇气达到极限的时候。我就多次发现自己的勇气到了极限，有时是意料之中的——经常是出乎意料的。
——马克·吐温
爱，荣誉，怜悯，自尊，同情和奉献，这些都是古老的、普遍的真理。
人之不朽，不是因为生物中唯独人有说不完的话，而是因为人有灵魂，有同情心，有牺牲和忍耐精神。诗人和作家的责任就是写这些。他的特殊光荣就是使人类的心灵得到升华，使人类回忆起曾经引以为荣的的勇气、荣誉、希望、自尊、同情、怜悯和牺牲精神，从而帮助人类继续生存。诗人的声音不只是人类的记录，它还成为帮助人类永存和走向胜利的支柱和栋梁。
——威廉·福克纳
在灾区，我发现，人在危难中最害怕的东西是孤独。最不敢面对的是孤立无援。最需要的是镇静。最渴望的是来自他人和全社会的援助和救助。人不可能不怕死。没有人不怕死。怕死和在死亡面前求生的欲望是人的本能和本性。趋利避害和趋风险求平安也是人的本能和本性——但在这一切之上，人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之上的，是人类在长期的文明进程中所确立的全人类共同遵守的道德规范和高尚情操。人类有一些必须去捍卫的准则。在这些准则中，就包括了“责任重于泰山”。是西点军校校训中的“责任、荣誉、国家”。对所有的公职人员来说，当你成为公职人员的时候，同时也就意味着“肩上的责任比普通人更重，必须少一点庸懒，多一份追求；少一点私情，多一份忠诚；少一点索取，多一份奉献！”——这是略阳县消防官兵面对我的采访时说的一段话。
不错，是责任，是责任让他们面对危险的时候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镇静。
镇静的背后，当然是人类“引以为荣的的勇气、荣誉、希望、自尊、同情、怜悯和牺牲精神”。当5月26日，当我们还在略阳县城那幢摇摇欲坠的危楼里的时候，《文学报》的记者通过长途电话采访我，记者问我“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说，整个略阳县的政府和人民让我感受到的就是两个字：镇静。
死亡从来都不和人商量。
死神完全蔑视和漠视着人类的生命权和生存权。
房倒屋塌，山崩地裂，天摇地动，生死转瞬间。生者生，死者死，伤者伤。瞬间爆发的灾难，瞬间表现出的人类高贵的品质，当然会赢得世人的赞叹。可是，“5·12”汶川大地震带给略阳县的不是一片真正的废墟，而是一片林立的和站着的“废墟”——全县倒塌房屋6940间，但因灾形成危房60%以上，全县受损房屋达95%！还有它四周的五座大山，山体开裂……严格地说，整个略阳县城就是一座“危城”！山体没垮，山还在那儿耸立着，楼房没倒，楼还在那儿矗立着，危险也没过去，危险在时时刻刻进逼着你的生命……这个时候，你说，你是逃生，还是随时准备面临死亡？……
——而这个等待的时间又如此地漫长！
时间越漫长，对人性的考验也就越加严峻和沉重。
因为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选择。选择逃生，还是坚守。你选择的是责任，是百姓和他人的安危，你就需要更多的勇气和镇静。在略阳，当灾难来袭的时候，当危险存在，当危险还日日夜夜存在的时候，当他们还必须守候着危险，必须和危险共度死生的时候，我从县委书记胡平安的身上，从县委县政府一班人的身上，从消防战士的身上，从学校老师和校长，从医院医生护士和领导身上，体味到的便是置自己生死于度外的“镇静”。大难临头和临危不乱的“镇静”。镇静地面对危险，镇静地面对死神的威胁，镇静地面对自己的职责。不是不怕死，是荣誉和责任所在。
这是一种更为令人肃然起敬的精神状态。
我想我这一生都没有过这样的生命体验。
它向我昭示了许多东西：勇气、荣誉、人的尊严和牺牲精神……
——冷梦谨记之
冷梦灾区日记
2007年5月23日星期五
上路
今天是上路的日子。
这一生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上路。但这一次不一样。朋友发来短信，“上前线了，请多保重。”“请记住，在向灾区送去温暖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安全。”——像是有点悲壮呢！我挂职的浐灞管委会的“部下”发来短信：“领导，祝一路平安！”——哦，我还是个“领导”呢！女儿从遥远的太平洋彼岸打来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妈妈，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我可是只有你一个妈妈！”——女儿是担心妈妈的安危呢！上路前的晚上，北京演艺界的朋友打来电话，说他们也即将赴灾区，地点还不明确，但是希望与我在灾区会合——听这语气，让我想到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我们将在战场上重逢！……
上路的日子带有了太多关心，真的像是上战场。
今天上路，还和往日不一样。听我们团长蒋巍说，我们中国作协金炳华书记特意打来电话，他把大家派出了，他又有些不放心。要大家千万千万注意好安全，同时，要为灾区人民送去作家们的爱心、关心和温暖，用自己的笔记录下陕西人民抗震救灾的英勇事迹。
我们这次中国作家抗震救灾采风团一共三支队伍，分别赴四川、甘肃、陕西三个重灾区。我们是陕西作家，也就参加了到陕西灾区的这个团。临行时，我们陕西省委宣传部、省作协的领导为大家送行。说我们是代表着陕西和全国人民对灾区的关怀。我知道，家乡有难了，我们这是要去看望灾难中的“家人”……
今天还有一个不同。上路的日子也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今天是毛主席《讲话》发表66周年的日子。这很巧，因为《讲话》说的就是要作家艺术家深入到生活的第一线去，毛泽东当年讲这个话时，是在战争时期，而今天，我们不是也“上前线”去吗？
抗震，犹如打仗，但愿我们出师顺利，也能完成好我们的战斗任务……
2006年5月24日星期六
危楼
晚上刚进房门，突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我们团的两位男士。两个人一人拿着只手电筒，进门就朝着我住的房间四壁上照。还好，我住的这个房间没有发现裂缝。可是两个人的脸色都因紧张变了形状，他们说，他们发现我们住的是座“危楼”，因为在他们住的房间里发现了很大的裂缝！
真的？这太让人紧张了。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一种惊吓，我们住的居然是座“危楼”？！楼道里没有一个人，好像只有我们三个人，我跟随他们上到八楼，分别查看了他们的房间。果然，在他们住的房间墙壁上看到了一条几乎横贯一道墙的裂缝！可以想象，如果此时真的发生地震，我们三个人那是跑不出去的，也是会瞬间被压进我们头顶上的楼板下面……两位男士紧张的脸色让我感觉到了我们身处危境。空洞洞的大楼里是三张紧张地和面面相觑的脸，我们身处的仿佛不再是一幢楼，而是一座鬼影幢幢的潜伏着巨大危险的城堡。此时，也似乎只有此时，当自己的生命感受到了危险的时候，才切切实实体会到和明白了，我们的确是身处地震灾区……
今天一大早从汉中出发到了受灾最严重的略阳。
略阳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大楼也全成了危楼，县委书记胡平安告诉我们，县城的建筑物受损达95%，10%的房屋要拆除重建，35%的房屋要加固，而全县完好无损的建筑物只有5%。县委和县政府全部在帐篷里办公。随后我们又看了几个学校和医院，这些地方的建筑物，也就是几幢大楼，从外表看像是很正常，但楼房已经全部被封，所有人禁止到楼里去，可是因为我们是中国作家的采访团，他们为了让我们了解灾情，还是允许我们进到了一楼里去看看。这一看，不得了，楼房的裂缝张开着的口子很吓人。略阳的居民、学生基本都撤离到了外面的空地上，一部分人住在帐篷里。我们白天也看了这些危楼，看了住在帐篷里的学生和在医院空地上的病人。按说，我们对灾情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是，为什么我们那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害怕，现在，却突然有了大难临头的感觉了呢？
不错，白天的时候我们是采访，“采访”怎么说你也只是旁观者，即使再“感同身受”，也和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不一样。此时此刻，当我们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的时候，我们才真正知道了“危楼”的可怕。
可是我们为什么会住到“危楼”里呢？
县委书记胡平安亲口告诉我们说，略阳数万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急需要四万顶帐篷。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他们没有一顶帐篷可以提供给我们。他们的许多机关干部都住在自家的“危楼”或“危房”里。我们如果不住在这里，就意味着需要让老百姓给我们腾出帐篷。我们的团长蒋巍说，宁肯我们自己住危楼，也不能让老百姓给我们让出帐篷。而我们现在住的这幢楼房，还是这里所能够提供的“最安全”的地方呢！看来，这几天我们也只能住在这里了……
但愿不要再发生余震。
或者，赶紧解决这里急需的四万顶帐篷！
2008年5月25日星期日
走马湾
那一刻心里真的有些难受，真的有些像是痛别自己的亲人！全村人站在雨中，大雨滂沱地下着，全村男女老少整整齐齐站着，站在他们已经成了废墟的村子前面，站在他们全村人临时的居住点地震棚前面，挥手，一直地向我们挥手，小女孩儿在抹眼泪，男女老少神色凝重，村长怀里抱着我们刚刚送去的一个大西瓜，往前走了几步，也在强忍着眼中欲落的泪……
那一片整整齐齐的手臂，挥着，挥着。
我探出头去，大声地对他们喊着：保重！乡亲们保重啊！
心碎了，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这里。我们的车缓慢地离去，那一片雨中的手臂，在大雨的烟雾中，在我的眼中，仿佛是一片雨中飘摇的芦苇……是的，我们走了，可是这些像我们亲人一样的人，却还留在这里，留在这片余震不断的土地人，未来的日子里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到这里，让他们，我们的这些亲人们再雪上加霜……
哦，走马湾！
这个在此之前我连知道都不知道的山区小村庄，而在此后的日子里我却会非常非常地挂念这里！它的全称是：陕西省汉中市略阳县白水江镇权力村走马湾村民组。这里一共有57户人家，223口人，是一个很集中的山区自然村。然而，这个小村庄正处在汶川地震带上，这非常不幸。“5·12”汶川大地震发生时，这个村子所有的房屋在一瞬间全部倒塌，没有一间房子给他们留下。听村民给我说，那天中午天气很闷热，热得有点异常，农村吃饭晚，地震发生时，人们正在各自的家门口吃午饭，只有少数人在房子里。那一瞬间，他们听见了吼声，什么声音呢？他们说，像是地底下有野兽在叫，想喊，又没喊出来的声音，很沉闷，也很恐怖。同时大地开始摇晃，天崩地裂，房子像积木一样夸塌塌，夸塌塌，全部倒塌了！人们冲出了家门，全村人只有两个稍稍晚了一步，受了轻伤……
他们说，幸亏是白天，如果是晚上，全村二百来口人就会全都压在废墟下面了。这是他们不幸中的万幸。可是，山摇地动之后，再回头看他们的家，他们全都没有家了。他们的家全都消失了。233间房子全塌了。那个时候，惊魂未定的全村二百多口人全都在哭！大人哭，小孩哭，女人哭，男人们也都在哭。大家哭成了一团。全村人两天都没有吃饭。虽然地震发生后，政府很快来救灾，给他们临时安置了住处，也送来了吃的东西，可是，他们吃不下去，咽不下去。
和我交谈的几个青年农民说，他们原本远在辽宁打工，家乡遭地震灾害后，他们回来了。现在，看来他们一年半载是回不去了。因为，“农村人全部的财产就是房子。盖几间房，会花去我们一生的积蓄。父亲一辈子，辛辛苦苦一生就是给儿子盖房。儿子长大了，挣了钱，再给自己的儿子盖房。盖几间房，就得四五万元。我们村有一户人家，才刚刚盖好了房，说是一星期后搬进新房，结果，也塌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房子的损失是他们最大的损失。房子一塌，他们就是“倾家荡产”！而在外面打工的人，如果家里的老人孩子安排不好，也不会再出去打工。这样两项损失加下来，刚刚看到生活有些转机的乡民，一下子又面临了更大的困难和贫穷。听到这些，心情感到非常沉重。政府当然会帮他们，社会也会帮助他们，看来，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将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事情，比我们原先想像的还要艰巨。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我们把带去的糖果，水果，方便面，矿泉水，肉肠，本子，笔，饼干，香蕉，西瓜……等等，一股脑全都捐给了他们。这些里面，有一些是来时就准备捐给灾区人民的，有一些本来是我们的“储备粮”，是怕万一我们遇到了被困和危难的情形时“自救”的一些物品。现在，我们全都捐出了。尤其是我们的团长，中国作家抗震救灾采访团赴陕灾区团的团长蒋巍，他从北京出发时就带了一个硕大的旅行包，里面装满了他从北京带来的给灾区人民的吃的用的东西。此时，他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捐给了灾民。最后，他连自己还在用的衣物也捐了。他说，该捐的都捐了，只带走了一颗破碎的心……这是真的，我们捐了我们所能捐的一切，只差把我们自己也“捐”出去了。作家们的心和受灾百姓的心那时候紧紧连在了一起，作家们的真情真心真爱，显然地，乡亲们是感受到了。那是装不出来的。乡亲们是被这样一个作家群体感动了，看得出来，他们对我们产生了一种依恋的感情，是真真实实舍不得让我们大家走，这才有了雨中挥泪告别的感人场面。可是我们是必须走了，因为，地震发生了！
2008年5月26日星期一
险情
地震发生了！
地震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这个叫做“走马湾”的小山村里。这里是汉中最西北角，也正处在汶川地震带上。在我们到达之前，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是，略阳县是整个汉中市受灾最严重的，白水江镇是略阳县受灾最严重的，而这个走马湾村又是白水江镇受灾最严重的村庄之一。昨天，5月25日，我们一大早到了白水江镇，然后又驱车到了灾情最严重的走马湾村。这天一开始天气很好，在前两天的闷热之后，早上起来天气凉爽，车在盘山公路上走着，满眼青翠，山脚下流淌着嘉陵江。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不像是要有灾难发生，而正当阳春五月，眼前青山绿水，景色很美，真的非常美，如果是在往常，很可能就是我们在踏青春游。但现在不是。现在我们心情有些沉重。整个略阳县城的人都面临着随时会有房倒屋塌的危险，这个二十多万人的国家级贫困县，县城八万多人，几乎都住在帐篷里或危房里……
在走马湾村，看了全村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情景，灾难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在废墟中四处查看，此时，下雨了。雨越下越大。下大雨的时候我们到了村民们的临时安置点，全村人都住在帐篷里，我们把带来的东西给村民们分发。正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大地突然在我们脚下剧烈跳动起来，我们像是站在弹簧垫上，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跳动！脚下的地变得软绵绵的，地底下发出着低沉的吼声……
——事后，根据新华网快讯，5月25日16时21分四川青川县发生6·4级余震，是“5·12”汶川8·0级地震发生以来的最大余震。陕西309国道略阳境内发生塌方，交通中断。
我们此时在走马湾村经历的正是这次最强烈的余震。
别无选择，命运让我们在这一刻，站在汶川地震的地震带上，和“5·12”大地震受灾最严重的一个小村庄的村民们，共同经历了又一次地震。人群里没有惊慌，连小孩子都很沉静，大家全都默默地站在雨中。我想，对这个村庄的人来说，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有其它损失了——他们的房子已经全部塌掉了；他们也不可能再有更安全的地方了——他们现在的临时居住点已经是全村最安全的地方了。另外，我想，还因为我们，因为我们的存在。我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专门选择了这个时刻和他们在一起，和他们共度这次危险……
我们和这个村子里的人有了一种患难与共的特殊感情。
大雨滂沱中我们上路了。这一路上，可是险象环生。从走马湾村到白水江镇大约十几公里，再从白水江镇到略阳县城又是五六十公里，一边是山，一边是嘉陵江。平时遇有大雨，山体滑坡，山石滚落都会时有发生，更不用说这已经是经历过两次地震后的一条山路了。我们大家心里都很紧张。可是，危险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先是一块巨石滚落下来，就在我们车刚要经过的时候，幸亏司机师傅眼疾手快，一打方向盘，躲闪了过去。再往前去，一路上我们看见了两辆没有我们幸运的车，躲闪滚石时撞在了路边的石礅上。我们还在自我庆幸时，前方又出现了滑坡。路断了。滑坡造成的塌方阻断了我们唯一的去路。
我们的车只能弃路走水路。
水路就是八渡河。
车成了水陆两用的舰艇，渡河而行。我们有点像是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水深的时候，我们大家在桥上走，车在水中走。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因为把所有的“战备物资”都捐给了走马湾的村民，大家全都饥肠辘辘。终于看见县城的一片灯火了，我们全体采访团的成员这才松了口气，后怕之后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晚上，仍旧宿营在危楼里。县上的同志说，白天发生过6·4级地震，晚上必须在大厅里打地铺。气氛是有些紧张。电梯不开了，我和我们团的陈若星——我们这个小分队里唯一的两个女性爬上了楼。我们两个不想打地铺，晚上还想工作呢，各自回自己房间前相约万一发生紧急情况，互相叫上一声。外面大雨滂沱，但到天亮时，雨停了。好在一夜无事。次日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中国作协的领导也知道我们昨天的遇险了，除了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外，还传达指示说，作家们必须坚守岗位和完成好这次采访任务。不错，我们是些“战士”——虽然是些摇笔杆的战士，我们仍旧是战士。今天一天我们大家都在紧张地采访，到了晚上，我接受了《文学报》记者陈竞的采访，她远在上海居然也知道了我们的历险，哈，我很为我们这个团队处惊不乱而骄傲呢！
补记
（1）
我的《灾区日记》记录到了26日。
27日上午，随团长蒋巍采访略阳县委书记胡平安。采访结束时，胡书记送我们出他的“指挥所”——县委、县政府抗震救灾指挥部的防震帐篷，握别，说，“我希望你们早点离开我们这儿！”从他几乎是平静和平淡的微笑中，我们看不出来危险在迫近。他不留客，他逐客，逐客是希望我们能平平安安地返回家中。实际上，他知道他的县城在危机四伏中，我们也感受到了。5月25日青川6·4级余震，县城又伤8人，又一批房屋倒塌，站在县委县政府的院子里望去，四周黑森森的五座大山，像呲牙裂嘴的五个猛兽，蹲伏着和虎视眈眈着这个夹峙在川道里的小县城。直接伏视着县城的凤凰山重大滑坡点，在“5·12”汶川地震中新出现的两道长16米、深1、8米的山体裂缝，象山在“5·12”中震松了的摇摇欲坠的巨石，在前天25日的青川余震中，险情愈甚。我知道，如果再震，山体滑坡，天崩地裂，这个县城的人根本是跑不出去的！
灾难性的天气也有了预兆。
从25日起，略阳白天炎阳高照，夜里暴雨倾盆。这种极端的天气，我想，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此时，中国作协领导也不放心我们。27日一大早，我们采访团团长蒋巍就向我们传达了金炳华书记的电话，金书记说，只要完成了采访任务，大家就尽快撤离。我们是可以撤离。而且，我们已经定下了这天中午离开略阳，可是，略阳政府呢？
胡平安说，我们的责任让我们不能离开。
虽然，他清晰地知道危险所在。清晰地明白他们的危难处境。在我们刚刚结束的采访中，我们知道他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就在昨天晚上，他说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在对防震和减少灾害进行研究。消极被动地等待地震来，不可取，“等，那是赌命呀！”——“说句形象的话”，他说，我们是“头上顶着滑坡体，脚下踩着地震带。江油发生地震前的征状和我们这儿一样，小震不断，气候异常，动物也有异常表现……怎么才能保证人的生命安全？对策之一，远离危险地带是上策，我现在要转移出去一批人。”
怎么转移？他说，他昨晚为此动了一夜脑筋……
这就是一个县委书记的忧思。
（2）
别了，略阳。
别了，胡平安书记。
车离略阳，心中却有了许多不忍。
是放心不下在这座危城中的人们。
仿佛，我们是在逃离战场，而把他们留在了危险之中……
在路途上，我给胡平安书记发了短信，说，“牵挂很长”……
此时，真的是由天不由人。[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