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我在西安的一张报纸的头版浏览到一行标题：《谁毁西安的荣誉就毁谁的饭碗》，颇有些气势，也带着些威慑。我在这标题上停留了一会儿。这话分明是西安人说给西安人的。在我的经验里，中国人是讲究家丑不外扬的，自毁荣誉的事也不太多见。但人急了是能看出来的，我由此看出了西安人的“急”来。
　　西安人怎么会急了呢？我以为是缺水的缘故。
　　人需要吃饭，更需要喝水。据说，人可以一天无饭，但不可以一日无水。可见，水比饭紧要。过去的西安是不缺水的，西安城的周围有八条河日夜流淌，所谓“八水绕长安”是也。水给了西安人以湿润的精神，以自信舒展的态度，西安人的呼吸也似乎是有气韵的，把西安人的呼吸集合起来，就是汉唐雄风。水是养人的，杨贵妃丰腴光滑的体肤也是一个证明。我想，那时的西安人大概是不会猴急的，不会说出“谁毁西安的荣誉就毁谁的饭碗”一类的话来的。那时候的砖头围成的长安城是一座雄伟的世界名城。
　　然而，西安缺水了，很早就缺水了。日夜流淌的八条水，有的细如吸管，有的则干脆滴水不见，填充河床的是一堆一堆日渐其高的建筑废料。这景象我是亲眼见过的。缺水的西安，就变得焦干了，又由焦干而猴急了。人在猴急的时候，是容易犯糊涂的。我以为上边所说的那句话就是西安人因焦干而猴急、猴急而糊涂的时候朝着同样是西安的人喊叫出来的。它已没有了昔日的湿润的精神，自信、舒展的态度，它的躯体因焦干而变得虚弱。同样是砖头围成的长安，在昔日，因为水的缘故，它怎么看都是一座雄伟辉煌的世界名城，而现在的西安，同样因为水的缘故，就显出一副农家小院的气象来。当然，西安毕竟已扩出了城墙，比昔时的长安大了许多，但心气却没大。
　　我无意甘冒被毁饭碗的风险说西安的坏话。西安是光荣的，但它的光荣属于历史。西安的荣誉不能靠历史的光环扶持。要知道，我们现在引以为自豪的那些名字都是曾经的风云人物，是他们和曾经的西安人一起呼出了汉唐雄风。荣誉仅靠维护是决不会长久的，正如对城墙的修补，对建筑的修缮。仅靠修补是不会有将来的。荣誉需要灵气，需要创造。抱着过去是过不了好日子的。这也是过去的西安对现在的西安的一个启示。我对西安的将来并不怀疑，也不否认它为自己的现在和将来做出的努力，但我实在担忧如上所述的那种焦干时的犯糊涂。
　　现在，我又感到，这又不仅仅是因为缺水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