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15日，我在陕西阳陵发掘现场，再次为江总书记作了文物讲解。

阳陵是汉高祖刘帮之孙汉景帝与王皇后同茔异穴的合葬陵园，位于咸阳市渭城区正阳乡张家湾村北原上，地跨咸阳、泾阳、高陵三县市，是汉九陵中最东端的一座。公元前153年开始建造，到公元前126年王皇后合葬阳陵为止，修建时间长达28年。

6月16日下午5点半，在李建国书记、程安东省长陪同下，总书记一行乘坐的一辆22座的中巴驶进考古工地大门。我们在车门口迎接总书记。李建国书记向总书记介绍我是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所长、全国人大代表，总书记有力地握着我的手，然后我扶着总书记的右臂，缓缓向13号俑坑走去。我说：“总书记，这是我第二次向您介绍文物，第一次是介绍佛指舍利！”总书记高兴地说：“噢，法门寺、法门寺！”总书记一边下着台阶，一边听我简要介绍13号坑埋藏文物情况。刚站到观赏台时，总书记连连说道：这么多的陶俑啊！我说：这个俑坑全部是为汉景帝准备的肉食库，当时的食品结构与今天差不多，也吃山羊、绵羊、狗、猪，还有乳猪。当时景帝崇尚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休养生息，发展农业；对匈奴则推行和亲政策。虽然无为而治，但对反叛势力如七国诸侯仍然是坚决镇压的。这时，省文物局张廷皓局长说：文帝及景帝时期，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那是文景之治之盛况。总书记深有感触地说：他也是要国内稳定，外部有个和平环境，这样国家才能发展嘛！在询问了汉景帝世系及长陵与阳陵谁的规模更宏伟后，总书记面对着我问道：为什么汉代及以后许多朝代人口总是在几千万徘徊？我回答说：中国人口大发展，是在元代以后，因为元代引进了薯类及玉米这些高产作物，改变了过去单纯种植小麦、高梁等低产作物问题，人口温饱取得了较前突破性的进展，人口就渐渐发展起来了！总书记饶有兴趣地听着我的回答，然后亲切地拍拍我的肩头指着我说：今天我从你这里学到了知识，薯类是元代引进的。元代势力发展到了欧、亚许多地方，也促进了文化、民族交流。青海的马同志告诉我，伊斯兰、甚至犹太人这时有许多进入中国。我在三十年代的课本上老读到我国有四万万五千万同胞。解放初期我们发展到5––6亿人。现在要有8亿，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从13号俑坑上来，总书记一行到14号坑参观那里反映阳陵陵园勘察成果，以及众多的出土文物。走在长长漫道上，我向总书记说起去年在法国总统希拉克办公室见到您给总统写的唐诗条幅，他高兴地说，对，是李白的《静夜思》。总书记即刻背诵到：窗前明月光……，然后说，这是希拉克总统写信让我给他写的，他爱李白这首诗！希拉克文史知识丰富，尤其对中国青铜器研究造诣很深。我说：希拉克总统说您文史知识丰富，对法国文学有精深的理解。

在介绍汉阳陵南阙的发掘照片时，我说阙是古代帝王住处与陵寝的标志，因为不像后世城门那样上面连接一起，而是有一个缺口，所以，古人说“阙者、缺也”。大臣们朝觐天子时，望见阙门，就是思考自己道德、行为有何缺陷？今天面见君王什么事情准备不足等，总书记让我写出“阙”字。然后他说：苏轼的《水调歌头》中的阙，是否是这个阙？得到回答后，他朗声读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总书记说：这是苏轼中秋欢饮达旦，怀念其弟苏辙之作，我原来就感到这里有帝王之气。今天你讲望见阙就要思考自己有何缺陷，又跟你学到了知识！还有的领导说：岳飞的《满江红》词中之朝天阙就指的是这三种出阙，总书记与大家不断地交谈着，兴致真是好极了。

在观看阳陵出土文物时，看到了汉代女骑兵的面貌有着明显的蒙古利亚人种特征，总书记对汉代雕塑艺术之精美深为赞叹。在阳陵博物苑的总体规划模型台前，我向总书记汇报了省委、省政府16号决定内容，针对陕西不沿海、不沿江、不沿边的内陆城市地缘条件，而又有丰富的文物资源优势，所以要以文物为核心，作大旅游业，成为陕西新型支柱产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总书记点点头说：陕西文物资源太丰富了，这是你们的优势，应好好发挥作用！模型的西侧有南北一排丛葬坑，由12––21号，因恐天雨浸泡，已用彩条布统统盖住了，我说坑边太泥，就不要过去看吧！总书记说：还是看一看！走到风雨棚之西边，他指着这8个坑问：这里面都有文物吗？我说：都有！他高兴地不住点头，说真了不起！

因为天雨道路泥泞，考古队焦南峰队长将许多文物都集中到工地的风雨棚内，一条条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金光灿烂的车马器、各类兵器、量器、陶俑、瓦当，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总书记一行仔细观看不断发问。看见汉代军吏印钮下均有一孔，他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我解释古代服装没有口袋、印章穿以丝绦绑在左肘随身携带，所以在古战场遗址中经常有中下级军吏印章发现，就是这个道理，而有口袋是在中山装产生后，中国人的服装上才有的。总书记笑着说：孙中山先生在服装上也有贡献！

文物参观完后，总书记挥毫写下“江泽民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六日于汉阳陵博物苑”一行雄浑苍劲的题词，四周人群想起了热烈掌声。这时张廷皓将一套精装的《中国文物地图册·陕西分册》赠送给总书记，并介绍了书中遗址分布图，地上地下遗存极为丰富。总书记说：这是陕西的宝贵资源，也是全国的文物资源。

在离开14号俑坑走在漫道上时，我再次感谢总书记对我讲解的表扬。总书记深情地说：我是学理工的，对文史涉猎不多，但很喜欢。我说：总书记博闻强记，背诵那么多诗词，真真是锐意文史，留心坟典了。总书记说：我有家学渊源。我父亲与朱自清先生是同事，我与朱自清的大儿子是同班同学。小时我几乎每天能见到朱自清先生。我的祖父是位画师，父祖辈均教我，因此，我非常喜爱文史。尤其是走上了国家领导岗位，更需要研究历史。我知道总书记家学渊博，也知道江家与朱家是世交，尤其是读过总书记为朱自清先生百岁诞辰题诗后，这感觉更为突出。这诗作是总书记1998年11月6日亲自命笔书写成七尺宣大条幅的：

晨鸣共北门，谈笑少年情。

背影秦淮缘，荷塘月色明。

高风凝铁骨，正气养德行。

清淡传香远，文章百代名。

今天总书记回忆自己少年时代的美好时光，跟与自己拉家常一样，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业务干部怎么能不受感动呢？在每次接触时，我都强烈感到总书记知识博大、谦虚磊落，尤其注意历代的兴亡隆替之史实。《史记·太史公自序》说“景公谦德，荧惑退行”。总书记这种谦敬博爱，学好尤笃的作风，会给国家和民族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他的伟大的人格魅力给我们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

下午6点，总书记一行与考古所同志一一握手道别，在省委书记李建国、省长程安东陪同下，离开了阳陵考古工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我们心中泛起依依惜别之情。